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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6期 (2020年6月1)

(原刊《法燈》456期,2020年6月1日)

【編者按】2003年6月,霍韜晦教授深感社會危機之嚴重,必須對當代文化進行深刻反思,因而舉辦了系列講座,針對社會流行的幾大思潮,進行深度解剖;並從東方文化立場予以回應。「自由主義」即其中一講,全文收於《當代文化批判—— 一個東方人文學者的回應》,法住出版社,2014年12月修訂一版。

  

(續上期) 如何解決自由的悖論?連那麼崇尚自由的波普爾也說要請政府加入干預,則羅爾斯亦不例外。不過這樣就好比替自由主義設下門檻,造成局限,也替自由主義敲起警鐘,所以這是一把兩刃之劍。尤其是當某種意識形態流行,為政府所採納,便會造成偏差。波普爾本人本來十分反對政府的權力過大,但問題是政府又不可以不介入,所以,在這兩難之間,只能要求政府介入得愈少愈好。但何謂小?何謂大?便很難定下具體標準了。所以諾錫克(R. Nozick,1938-2002),另一個自由主義者,跟波普爾一樣,同樣只贊成小國政府。諾錫克跟羅爾斯同是哈佛大學的政治哲學教授,但他不滿意羅爾斯的第二條原則,特別是政府的角色太重。諾錫克是極端的自由主義者,他極度維護個人權利,認為政府絕對不可犧牲個人權利,亦不能以大部分人利益為理由而犧牲個人權利。他要返回洛克尊重個人權利的契約主義。所以政府只可以做最少的工作,維持起碼的秩序便可以了,其他事不應參與,這纔能保障個人自由。所以他被人稱為右派的自由主義者。對比之下,羅爾斯反而被認為是左派的自由主義;左派注重分配上的平等,有社會主義色彩,因此很容易向平均主義傾斜。平均主義,說得好是政府劫富濟貧,說得不好便是踐踏個人權利了。加上民主選舉,平均主義照顧到大眾利益,將得到大部分選民支持,變成不斷增加福利,直到政府財源枯竭為止。

多元世界的交叉共識

  其實,這正是我開始時所說:自由主義永遠在一個鐘擺的過程中,在個人和群體之間,亦即是個人和社會、或政府之間,兩邊擺動。所以羅爾斯後來再寫《政治自由主義》,嘗試解決這個問題。羅爾斯的「政治的自由主義」應怎樣說呢?因為現代民主社會是一個多元社會,沒有一種學說(道德的、宗教的、政治的、經濟的、哲學的)可以被普遍接受。大家都認為自己的選擇是對的,但又時時引起爭論。這樣,社會將如何維持其公正?羅爾斯認為:這時政府最好不要介入,保持中立;政府只負責操作,提供一個寬鬆的環境,讓這個充滿異議的世界仍然可以有共同理念,這就是他所說的「政治自由主義」。在此理念下,每人都不失其自由選擇之權利,又可以建立共識(consensus)。羅爾斯稱為「交叉共識」(overlapping consensus,或名「交疊共識」),即一方面信奉政治上的自由主義,一方面信奉自己的道德與宗教,兩者互不衝突。不過,能做到這一步,羅爾斯認為:在操作時,便要另行訂一共同遵守的原則,他稱之為「迴避的方法」(the method of avoidance),即盡可能不去肯定或否定任何宗教、道德上之信念,乃至延伸至任何社群自身的主張,於是彼此共存。   

  羅爾斯的「公正」或「正義」,最先是以道德上的公平來界定(他的名言:正義即公平justice as fairness),到了「政治自由主義」,變成正義即寬容了;而且他這種寬容,是迴避實質問題的寬容,因為實質問題涉及個人的價值選擇,那是個人權利,權利第一,無可爭論,所以退而求其次,互相接受好了。羅爾斯認為:這可以成為解決多元社會價值衝突的一個辦法。   

  從解決問題的角度,這也許不失為一個辦法,但它的支持點在哪裡?在互相尊重嗎?如果大家不互相尊重時如何?譬如說,在日常的生活,行為習慣,彼此也有許多不同,各人有各人的選擇,你能有異議嗎?還是不管甚麼行為,都一律說好,表示接受?還是不加意見,各行其是?這個社會為甚麼人情愈來愈淡薄?愈來愈疏離?各人的成長愈來愈孤獨,愈來愈封閉,愈來愈不想與別人接觸,是有原因的。無論是波普爾的開放社會也好,羅爾斯的政治自由主義也好,保護了人的自由權利,其實只是保護了人的自我選擇,而且不允許別人異議,這樣就引申了另一個我認為是更嚴重的問題:價值的平面化問題。因為他們都把價值的標準還給個人,於是價值失去了客觀性;人人都有他的價值世界,不容他人異議,固然無可比較,亦無是非、高下之可言。這就是平面化,一種形式上的平等。

  在這種觀點之下,必然是你有你的選擇,我有我的選擇,互不干涉,亦即互不相干。所以現代社會所流行的「共識」就是你不要干涉我,我亦不干涉你;我的選擇是我的權利,你的選擇是你的權利;你有你的自由,我有我的自由,以為這樣就可以和平共存。所以政治自由主義的社會,充滿著不同選擇,政府只是制訂公平的遊戲規則,任君選擇,各人只是承擔其選擇的後果。所以我說,正義變成寬容了。

  然後,這樣的寬容真能解決問題嗎?社會是不是因為有此寬容而變得更和諧、更安全、還是更多苦惱、更多危險?譬如做父親的見到兒子晚晚外出,花天酒地,十分不高興,不過想到這是他的自由,便沒有辦法,否則他可以怎樣做呢?父親其實不是容忍,只是沒辦法。現代家庭其實到處都充滿這些問題,社會學家稱為「代溝」,其實是社會的價值觀念已改變,變了之後根本沒有共同點,所謂「交叉共識」,只不過是互相容忍接受,以求相處下去罷了。但這種相處,不是很表面嗎?寬容最後只變成了逃避。由此我們再談到社區,今天很多人講「社區主義」(communitarianism,或譯為「共同體主義」),例如這個是韓國人的社區、這個是日本人的社區,這個是白人的社區、這個是黑人的社區,但都是我們(美國)社會的一部分,若訴之交叉共識,他們各區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、規約,依之而建立起共同體,互不衝突;而對這些社區的差異性,政府則始終保持中立,以示尊重;但也可以說是妥協,避免糾纏和內耗。這是它的聰明之處,但也是愚昧之處:因為價值問題唯人類所獨有,而且不能逃離。而政府則因這個問題難以處理而帶頭逃離,那麼社會將由誰去帶領對價值世界的認識?任由各個宗教、社團、學校去競爭嗎?還是各地文化去競爭?大家都說沒有標準,只有選擇,那麼如何使你的選擇變得有意義一些,而不會平面化,不會互相抵消,不是很重要嗎?任由目前這種情形繼續下去,這個社會不是變得人人都會很封閉。人人都獨行其是,就不需要溝通、交流。所謂「共識」,根本就沒有共識。這個世界不但愈來愈多孤獨的老人,也會有愈來愈多孤獨的年青人。孤獨者如何面對世界的壓力?如何獲得別人的「支持」?除了政府給予他的一些所謂「福利」之外。想想,你就知道這個社會多悲哀?為甚麼那麼多的年青人自殺?或愈來愈無氣無力?因為他仍看不到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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